哑 婆
去年回家,见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在哄地上调皮的孩子:“再不起来,妈妈把你交给哑巴”。孩子用胆怯的目光看了看四周,马上从地上站起来……。
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,“哑巴”居然还是孩子们心中的“巫婆”,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的情愫,只觉得心中一阵阵酸楚。
和上面的情景一样,儿时的我一调皮母亲便会说:“再不听话,哑巴就要把你背走,她专背不听话的孩子”。其实,我从未见过哑巴,心想母亲这么说,那哑巴一定是非常可怕之人。终于有小伙伴告诉我:哑巴是一个穿着破烂,只会哇哇叫的女人,她背着一个大背篓专收小孩。从此,那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我便怀着又想见又怕见的心情期望着与“哑巴”见面。
记不清是哪年哪月,只觉得是在一个特别寒冷的上午,正在路边和伙伴们玩耍的我忽然听到一阵我从未听到的“哇哇”的“说话”声从远处传来,不知是谁惊叫一声:“哑巴来了!”大家便尖叫着往自己的家蹿。
那天家中只我有一人,还记得自己当时悄悄躲在门后从门缝里观察外面动静时的心跳(我家住在大路边,房前是过路人的必经之路)——紧张、激动,不知不觉中,头上也冒出了汗。远处“哇哇说话”的声音没有了,门外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。我捂着眼睛,透过手指缝从门缝里瞧见了我一直期望着的身影——一个几乎被大背篓完全遮挡的瘦小身子,花白而凌乱的头发,一头黑白花的小猪跟在身后。奇怪,背篓里并没有小孩,而是一点菜和一些破烂(直到后来我才明白,背篓里装的是她沉重而艰难的生活)。
以后,我或在母亲的背后,或同样在门缝里瞧见过她几次,但没有一次看清她的脸,也未从听见附近有小孩被她背走,我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要那样吓我们,但有时我又想:她或许背过别处的小孩,或许我和伙伴们都是听话的孩子。
终于可以更多地了解哑巴,那是我十一、二岁吧,四姨嫁到了哑巴所住的队里,从远处看见了她住的小屋(只能称为小屋,因为它只有我家养猪、养牛的房子大)。姨娘家的人告诉我,哑巴结过婚,还有过小孩,可小孩不到一岁,男人便死了。男家的人怕她养不活孩子,悄悄将孩子送给别人。在孩子刚交给别人的那段时间,她一见到小孩便上前去抱,去亲。当然,引来的除了刚开始的同情外,更多的是冷眼和厌烦(不知怎的,小孩一见她就哭)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她忽然不再去抱别人家的小孩,整天背着个大背篓东走西走,拾些破烂,捡点菜,身后还多了一头形影不离的小猪儿。听说她让小猪儿和自己吃住在一起,也不知什么原因,她养的猪特别乖,从不乱吃乱拉。猪大了,男家的人总是强行帮她把猪卖给别人,每一次卖猪,哑巴都会大哭一场,那分明是在和自己的“孩子”永别,然后又买一头小猪,又投入新的爱。
一年又一年,哑巴就这样用大背篓背着自己沉甸甸的生活在无声的世界里行走,没见她吃过多象样的饭菜,没见过她穿新衣服,没见她离开过大背篓,大背篓里永远装着她拾的破烂和好心人给的菜、粮(听说,她还把队里分的三分责任田收拾得妥妥贴贴),没人知道她这样来去匆匆是为何,是寻儿 ?还是生活所迫?后来,从她的邻居口中得知:“哑巴说她的儿子一定会回来”。
十多年过去了,成熟的我几乎忘记了那个曾经使我产生恐惧的哑巴妇人,偶尔想起,也是一叹年幼无知,很多时候,以为像她那样苦的人也早去世。知道了她还活着,知道她仍然背着大背篓来来往往,知道她身后仍然跟着头猪,知道她头发全白了,知道她没良心的儿子每次总是悄悄地把东西放到她家便走,从不与她见面。看着生在幸福中的我们,常为生活中的不尽人意而自暴自弃,常为坎坷轻视生命,常为名利漠视亲情,猛然间,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鲜活起来,我发誓:有一天,我一定要当着她的面大声叫她一声“哑婆”,尽管她什么也听不见。无奈,上苍并不给我这个机会。前几日,母亲打来电话,无意中告诉我:哑婆从春节后便卧床不起,是乡亲们你一顿我一顿给她送吃的,队里出钱医治,可还是没能留住她的生命,前几日去世了。“像一盏灯,油没了,灯也熄了。”母亲说,“听说,她死后,她养的猪几天不吃不喝,一直在她坟前转来转去,那个一直没离开过她的大背篓,不知被哪个好心人放在了坟前……”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儿子回来没有,母亲便挂了电话。
- 上一篇:写在春天的夜晚
- 下一篇:戈家庙,我梦想中的家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