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虽然教师节早已经过去了,虽然不能不承认现在才想到你,但你已经印在我的心里,你就是我心里的一本书,有丰富的内容,偶有遗忘,我也可随时拿出来翻阅、品味。从小到大你是给予我温暖最多的老师;作为老师本身就伟大,而你对于我来说,更是无价的。教师节快乐(每天都是教师的节日)!”
收到穆紫曼的短讯,是九月十三日下午。
那时,阳光在窗外很招摇的灿烂着,空气里弥漫着久雨初晴后,一种湿润而凉爽的味道。
眼前便出现了那个略带腼腆的女孩子:圆圆的眼睛,睫毛长长的,一般不笑,一笑起来,嘴角就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三岁时,父母因感情不和离异,紫曼就一直同年迈的外婆住在一块儿—耕地被占,母亲不得不常年外出打工。毕业的次年,我到镇政府上班,距家较远,于是借住到了小紫曼家—她外婆的老家同我的老家是一个地方;另外,她的亲孙子同我的弟弟是挺要好的同学,为此,老太太不仅不收一分钱,还按时做好饭,等我下班回去,邀我一块儿吃。
委实过意不去,我提出多少还是补助点生活费。她一听就跟我急了,是那种绝对少见的真诚。无奈之下,我就提出,早上我送紫曼去上学—学校在宽阔的成绵公路对面,还得走十多分钟的土路。老太太说,那行,可千万别耽误你上班。
现在想来,世俗的我,那时,只不过是以此算作对她的回报,以求得自己的心安理得吧。
半年后,我在单位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,便从她们家搬走了。
此后,便很少再见到她们。
2004年九月,经过几个迂回,我再度回到镇属中学上班,担任了2006届二班的班主任。在分班名册上,我看到了紫曼的名字。昔日那个蹦蹦跳跳一脸天真与稚气的小孩子,已经长成了十几岁的乖巧的小女孩,一说话就脸红。
紫曼的确是个争气又懂事的孩子。从幼儿园到小学,行为习惯和成绩一直是顶呱呱的。
紫曼的外婆得知我是班主任,自然很高兴。她也改口称我为老师,说这孩子蛮犟,要强,你可别护着她,千万得管严点。老太太放心地离去,我却有些忐忑。
紫曼当了班长,是我指定的,可在其他熟识她的同学看来,这是理所当然的。我仍有些莫名的担心。想来想去,我觉得还是尽可能尊重她,而并不迁就她,让她既觉得自己和其他同学一样正常,同时,又让她感受到她应该比别人更努力,更优秀。
私下里,除了问问外婆的身体情况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过住了多久外,我从不同她谈论家庭的事,尤其是那些让她很敏感的问题。学习上,我要求很严格,有时甚至显得有点苛刻。值得欣慰的是,紫曼一直很配合,也从不放纵自己的哪怕一丁点儿的错失。
因为学校要求必须住校,就算离家不足半公里,紫曼也不能回去。每天外婆都得来给紫曼送菜,口里说是学校的菜不好吃,可我知道,更大程度上,是缘于这样一周可以节省好几十块钱。我知道紫曼家庭的情况,可我又不敢让紫曼瞧出我的怜悯似的关心—尽管住在她家里时,她一直管我叫哥哥的,而且老喜欢牵着我的手让我送她过马路去学校。可那时,她还只是个不谙人世的小丫丫而已。
更多时候,我只是装作随便地问一声,穆紫曼,外婆来过没有,吃过饭了吗。后来,她终于变得开朗大方一点,我便半开玩笑地说,穆紫曼,生活费不够就先在我这里拿点,等你妈妈回来一并结总帐,给不给利息就听你一句话啰。对此,她总是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,然后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。
好多次,我让她到家里吃饭,都被谢绝了。直到初三下期,“一诊”过后,一次,许是终于体恤我的良苦用心吧,下午放学后,随了我回教工住宿楼。我一个劲儿给她夹菜,紫曼也挺懂事地,并不过于谦让,端着碗,低了头,细细地吃,对精彩的电视节目也只是偶而斜乜一眼。看到那情景,我心里升起莫名的酸楚……
外婆一直以为我是特例外地关心着紫曼似的,好多次,从家里带了点花生、绿豆或四季豆、辣椒之类的,用包严严实实地捂着,在校门口徘徊。可最终因了我的谢绝,加之门口的老师太多,老太太不得不失望地回去。我是真的觉得不应该收,那些瓜瓜小菜,对她们家而言,实在也不容易,可回想起来,也许,我的迂腐似的好心,实在有点不近人情了。
2006年开春,我结婚那天,原本进行补课的2006届都放假了。头天晚上,天上飘了些些小雨,滋润了早春尚干燥的空气。一大早,我和未婚妻洗漱完,准备坐她侄儿停在门口的婚车,去永兴盘头、化妆。从楼上下来,一抬头,就看见紫曼的外婆,眼巴巴地立在桂花树那儿,头顶都隐隐有点点露水。
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结婚的事—在班上,学生当中,我是丝毫没有说过的,既不想招摇,更为了避瓜田李下之嫌—一大早就赶到学校,却不知我住在哪层楼,那么早,也没处问,便一直站在那儿等着。
老太太颇快慰地说,她妈妈打电话回来,说她回不了,一定要我赶来,风老师你莫嫌弃哦。干枯而瘦弱的手,将裹成一卷的三百块钱,死活塞在我手里。我一下子跳开,说什么也不肯要。老太太固执到近乎生气地说,你拿到你拿到,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婆子嘛。相持了好一会儿,未婚妻在一旁说,你就别让婆婆为难了,快叫妈下来把婆婆接屋里去吧。
接受也并不都是那么让人痛快的事。有时候,它实在比付出还让人难受,更让人不安。占地后,紫曼一家一个月所发的生活费还不足三百啊,这钱该让紫曼妈妈辛苦多久才能挣到呢?
可,面对外婆那涨红的脸,那焦灼的目光,我还能说什么呢,我又怎么去拒绝呢?
遗憾的是,那天的人实在太多,等应酬完才想起,还不及给老太太敬杯茶,她就悄悄离开了。
中考结束,紫曼不负众望,考入了绵阳中学。
八月,绵阳师范学院新校区占了学校,我们也赶紧搬家。紫曼听说就来了,在好几个来帮忙的学生当中,她满头大汗地,不声不响地忙碌着。
九月,紫曼去了绵阳中学。本来,我原想去送送她的,毕竟,妈妈在外边,除了外婆,紫曼少有可以依靠的人,而对于到学校报到这些事情,只有我可以去做。但,忙于开学和带刚入学报到的2009届二班,我终于没能去。
自此,也没了同紫曼的联系。
“从小到大你是给予我温暖最多的老师;作为老师本身就伟大,而你对于我来说,更是无价的……”
我只感到脸上发烫。
教师节前后,也收到许多学生的问候的电话或祝福的短讯,当时也没什么,可看到紫曼的短讯,我除了惭愧,还是惭愧。
作为教师,尤其作为班主任,当初,我完全可以为他们做更多的。可扪心自问,更多时候,自己何尝不是被功利性所干扰?把更多的时间、精力和情感,用在了学生之外的东西上,并为之苦闷,为之烦恼,甚至还把由此产生的情绪发泄在无辜的学生身上,末了,却面对那几十双清澈如水的目光,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……
“让我怎样感谢你,当我走向你的时候,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,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!”紫曼,是你,让我收获了感动。让我懂得,今后,我应该拿什么去面对学生,拿什么去爱我的学生。
紫曼,如果有可能,你看到了这篇文字的话,我要告诉你,在享受完整家庭的温暖上,上苍给你关上了一扇窗,可在你人生的旅程中,他必定会给你打开另一扇门。
另外,紫曼,中秋节,我要去家里看望你,看望你的外婆。